速写-折射棱-故事-中篇-共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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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尽我所能


Part:3 精神病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也没一片雪花,会在引起雪崩之后承认它所犯的罪行。

【蓝渊精神病院,过去】

抬头望天,一些事情似乎随斗转星移而逐渐模糊,在他把脚底的死皮剜除时,他已经在此地待了已有二十余年。

光阴荏苒二十年,虽不知有多少亲人还尚在人世,但从他们不负责任的将自己送到这种地方,很难不招致来自他的不满与怨恨。有时候他会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的在墙上划下今天是何年何月时,也不忘在旁边加一道对狱卒的辱骂与不屑,举手投足间,一道离散型随机变量数学公式以及其扭曲且怪异的形式存在着。那个时代里像他这样的人早已挤满了精神病院,许多正常人即使明白自己一旦进来以后就再也出不去,也要高声大喊“人权”、“自由”,义愤填膺之情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们一道清白。不过这似乎与他无关,这里的日子反倒逍遥快活,美中不足的是,这里闷热至极,吃的也是泔水汤饭。

423号病人就这么呆滞地站在高墙之内,这座曾经的军事监狱中有不少人死去,而如今他们是留在这个地方的唯一一群人,尽管用于镇压暴动的机枪与地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血凝的用刑室已经被当年的人民军队拆掉或移除,但对于这个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的“疯子”来说,他不在乎那些由集体主义搭建而成的英雄史诗,更多的,则是在乎自己那点廉价的尊严是否被人所践踏。任何一个人如果没有给足他他所应得的尊重,那么他则会认为轻浮之人在无形之间对着他发动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上至护士保安,下至同房病友,他都曾对他们拳打脚踢,并在由他引发的骚乱中咬掉了他们的一部分肉组织。尽管他并不饿,但他还是喜欢那种甜腻腻的腥膻金属气味,久而久之,他试着在狂暴病人开始挑起斗殴时尝试着去吃掉一部分别人的身体。他的异食癖让他变得更加危险,以至于到最后,工作人员用皮鞋与电棍将他逼进了困兽所待的笼子里,将他彻底地推进了那暗无天日的心房当中。除了吼叫,更多的,则是在那面本就破旧的墙上留下一串又一串、如同狂风过境在流沙上的痕迹一般的的划痕,他恨,他怒,但他只能在这铁笼之间吼叫,除了一叠更加稀薄的泔水——有时甚至就只有一叠水,没有东西供他解除心中对于食物的渴欲。

刚开始,他开始咬自己的手指头,先是吃掉上面的指甲,然后才是肉,尽管红艳艳的血液令人垂涎三尺,但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反而并不能吸引他。他先是咀嚼了片刻,不知自己的手指尖是什么滋味;手上难以忍受的疼痛则让他顿时没了胃口,在囫囵吞下一部分后,则在下一个分秒间全盘吐出。

他吃,他食,他枉然不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感到自己这么做实在不太好,于是放弃了继续啃咬自己手指的野蛮行为,继而端起了那碟泔水,毫不含糊的囫囵吞咽了下去。

夜半之时,他再一次醒来,带着一个空荡荡的胃,在铁笼的边缘徘徊;仅仅几道栏杆,便彻底的将它同自由分隔而开——他再一次感到自己收到了满怀敌意的冒犯。尽管他试图用大声叫骂的方式来尝试吸引别人的注意,但得到的回应除了惊扰了在此处游荡的空气,一周都是一片死寂。

傍晚时分,他为了自己的对“白肉”的渴欲咬掉了几根自己的手指,疼痛迫使他停下了这个另类的自残行为;但到现在来看,手指依然完好无损的耸立在那儿,甚至连道伤疤也没有见到。但现在他对“白肉”的渴望不光没能因为自我牺牲而减少,反而越发强烈。他的嚎叫到底吸引来了一些人,就在刚刚,满脸横肉的护士长寻声而来,在看到这个直立的“白猪”以后,便腆着副难看的脸对着面前的“疯子”破口大骂。

作为回应,“疯子”不但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在这个母夜叉面前夹起尾巴——甚至连最基本的面露难色都没有;反而同样剌着副嗓子据理力争地对着对方喷着垃圾话。就在骂战进行到白热化时,铁笼的锁链在瞬间被不可抗力所崩断,也就是在这一刻起,牙龈与动脉相碰,迸出了花。


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护士长,又看了看自己那件被血所浸染的病号服,在左胸的口袋上,印着属于他的编号。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闯祸了。

护工们躁动的脚步声回荡在这个房间的四周,并在他的周围不断地回荡着,他本想逃跑,但是满地的白肉红汤,又令他难以抗拒。终于,食欲战胜了本能,他随即扑倒了地面上,在反感与恶心中违心的进行着最原始的冲动。他在呕吐中吃下面前的东西,又被迫因为酸水泛滥而将其吐出。白花花的脂肪连着鲜红的肌肉被吞进了肚,但花不了多久就会全盘托出。

他知道他是时候该走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外跑去,从年久失修的高墙一角中逃出,跑进了深山老林。他一直在泡,没有停过哪怕那么一秒。逃出生天的路在不断循环,直到他在精疲力竭中彻底放慢了脚步,当他停下脚步,他依然停留在原地。连时运也抛弃了他,他不再感到自己被冒犯,而是被抛弃,虽然就他7岁儿童的思维来说,这和冒犯没什么区别。

重复的林间小径,重叠的林中树木,重合的林下荒草,他所在的拓扑空间陷入了一种严重的重合与混乱,现实的稳定性也随之落入了俗套的深渊。

他不再能像以前那样大吼大叫,取而代之,就是哭泣与悲伤。即使在哭的时候,也在恶毒的诅咒着每一个将他逼上绝路的人——尽管他们当中的有些人与他们无关。

当不远处的夕阳余晖正在缓缓落下,它用最后的那抹清辉将大地点燃;不远处自行车悠然的脆响,就像是曾经的那一天。也是从那一天起,恶之花从林间绽开,并逐渐将其所带的荆棘从内向外延伸。

所以他再一次被渴欲所控制,余下的光阴俨然如空头支票般成了无稽之谈。血液再一次染红了大地,染黑了天空。


建筑结构的脆化导致此处无法承受太多的压力,这对于仍在沙谷间矗立的旧文明建筑来说,已经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丹尼尔斯并没来得及拦住杨银拾起手中的步枪,即使是连他扣动扳机的那一个刹那也没法阻止;单元结构的分崩离析需要的从来不是炸药的冲击波,有时想要使一栋楼崩塌,要的只是一声突如其来的爆响。杨银手中的Vz.58在启示录后的沙谷世界里再常见不过,毕竟光是提倡列装这种武器的寡头就有七个人,不过这一枪下去,所关乎的就不再是一个人的生命。因为枪响之后,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着。

杨银大吼着,他的右手始终搭在扳机上不放,面前臃肿的“白猪”在枪响后就被打穿了头颅,并在自己的枪被丹尼尔斯所控制时,依然一意孤行地打出了第二枪。二十年前那如噩梦般的情景在自己眼中不断浮现,甚至到他将子弹上膛之时,他的耳边都是父亲大声的喊叫,近乎是逼迫着让他离开,但他如今就那么僵硬地站在那,眼前尽是黑暗。除了他将子弹打进凶手的脑子里时才会在弹着点迸出大量的光。

闪光连续爆闪了三次,但就在他试图第四次开枪时,他在冥冥之中看到了丹尼尔斯的脸,随后,一记重拳不偏不倚的打在了他的脸上,他的世界再一次被光明所笼罩;丹尼尔斯将面罩扣在了他的脸上,并在趁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之前,顺势抓起他头也不回地向着他们来时的路跑去。崩溃如同地震一般突如其来的发生了,尽管他有通过利用炸药毁掉一个区块来杀死这一区块的所有人类的方式,可不代表他想要让杨银跟着那个混蛋一起死在里面。

意外还是发生了,他的脚步止步于此。那头蠢猪此时此刻正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脚,同时板着一副臭脸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活着,就没想让别人活过,他死了,他要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去死。于是横梁落下,砸在了他们的身上,也杀死了所有还在这块内地表里苟活着的地上人。

一切都在突然间的震耳欲聋中恢复寂静。


“还醒着吗?老丹。”

“当然。”

当两个人再一次醒来之时,他们已经失联了整整十三个小时。狂风不断从头上刮过,扬起一片片黄沙的同时,也让他们的身躯能够被沙丘所盖。毫不意外的,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并在不断向外排出着体内的血液。可当丹尼尔斯意识到他并不如实际上那么疼后,他便挣扎着从沙堆中爬出,拉住了杨银的防护服。

他拉出来的不光光只有杨银,还有那个早就死去的混球;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地表,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时来运转,”

“我们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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