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rform
评分: 0+x

远处的原野被白色覆盖,林间偶尔能听见树枝被压断的咔咔声。呼出的气迅速在空中凝结,呈现出具体的白色。树林的阴影中似乎躺着一个娇小身影,似乎是个女孩?而另外一个男人则显得结实,挺拔,像旁边的白桦一样。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坐在地上的女孩盯着那个男人,咳嗽两声。似乎在回味刚刚在她口腔中横冲直撞的奇怪饮品。

“你是说,你从树里面把这玩意抽出来,然后直接灌到我嘴里?”

男人回过头撇了一眼坐着地上的女孩,然后接着拿刀剥下一片树皮。他指了指旁边的白桦树。那棵白桦的树干上挂了一口锅,那锅里是一些透明的树汁。

“就不能煮雪吗…”

男人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女孩,从自己捡到她到现在已经有好多年头了,他有时在怀疑自己捡到的这孩子是否正确。毕竟带着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穿越沙海本身就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你还没喝过白桦树汁,让你尝尝。”

有什么东西动了,男人敏锐的察觉到周遭的异样,在女孩开口说话的前一秒制止了她。他慢慢挪动身子,直到把自己贴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他探出头,朝发出动静的地方望去,那东西仍然在移动,能听到细微的踩雪声。他的手滑前绑在腰间的匕首,手指触及冰冷的刀把的那个瞬间,一道身影在前面的白桦树后一闪而过。

距离有点远,大概有10-15米,如果对方有热武器,这点距离就足以决定结局。但男人不这么想,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这样的场景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他们本来有一把TT33半自动手枪,那是当时女孩在沙海某处的废弃仓库里找到的。但太久没有保养,枪膛里全是沙子和泥水,在这种极寒天气下,他不确定开枪时子弹的碎片会不会蹦到自己的脑袋里。

女孩不知何时爬到了男人身边,把那把TT33放到了男人手上。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躲藏在树后的阴影好像动了一下。似乎和人差不多高,从这个角度看不清究竟是不是人,也可能只是一只过早醒来的熊?他没法在这个问题上下赌注。

树上的枝丫被雪压塌了,顿时一堆白色从天上降落下来。男人在那一刻立即作出了选择,他以几乎极限的速度冲出了充当掩体的岩石,在雪幕掩盖的瞬间移动到了距离那身影仅五步的距离。这回是看清了,那是个人。男性,身材中等。那人看到他冲到自己面前,楞了一下,然后不顾一切的想拔出系在自己腰间的东西。

等他再反应过来时,左臂传来了奇怪的感觉。突然变得很冷,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左手的大臂,顿时失去了对那条胳膊的感觉。他看了一眼,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大臂。殷红的血液从伤口流下,染红附近的雪层。他忍着剧痛,刚想把另一只手从腰间取出,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一种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颤抖着抬起头,漆黑的钢铁死死抵住自己的额头,他仿佛预见自己的大脑被高速旋转的子弹撕碎的可怖画面。

男人抓着TT33抵住了那人的额头,老实说,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让子弹能正常击发而不至于炸膛。但作为威慑手段而言,确实绰绰有余。

“你是什么玩意。”

在确认那人没有任何还击能力后,男人试探的问。那人嘴里嘟哝着什么,但男人一句都没听明白。

女孩从石头后面窥探着两人的对峙,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一路上都极力避免遇到其他拾荒者。她清楚的记得,在河谷地时,因为一块脚印,男人硬是带着她多绕了至少二十公里的远路。正当想的出神之际,一声呼唤打断了女孩的思绪。

“suckly,过来一下。”

女孩长出一口气,一般情况下,他这样喊自己的时候就意味着问题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

于是她猫腰从石头后面三两步赶到男人身边,探出头,入目是红到发黑的血,把万年不化的冻土都泅湿了一小块,珍贵的热量正从那个人左臂的伤口流出,女孩对此并无感触,她走过去,伸手握住猎物身上匕首露在外面的刀鞘。

“别……”男人的阻拦慢了半刻,在陌生倒霉蛋陡然发出的惨叫声中,她将匕首连带着一瓢血肉用力拔了出来。

“我让你拿绳子来。”

现在那人痛的在地上打滚。女孩跑回石头后面,从他们简易的行囊中翻出来一截半米多的麻绳,又废了不小的力气和男人把那人按住,牢牢从背后捆住了双手。男人也得以在这个过程中从面部遮蔽物仔细窥得那人面貌:又干又短的秃顶黄发,一副到年纪后标准中年斯拉夫白皮的恶心长相。

但至少还是人类。

他稍微松了口气,接着用靴子踢了下地上被捆的像条蛆的斯拉夫人。

“说说吧,叫什么名字?”

中年斯拉夫人扭动了半天,依旧用俄语嘀嘀咕咕:“иди на фиг.”1

“他骂你。”女孩在旁边说,然后把耳戴式翻译器递给男人。

“你听得懂俄语?”

男人在听清这个斯拉夫佬说了什么的瞬间就一脚踹在他胸口上,踹的他在雪地里年猪似得滚了半圈,好容易结冰止血的伤口崩裂,发出凄厉哀嚎。

我学过,在地下城。”

女孩在说完后就沉默下去,她仍然不习惯当着除了男人之外的人的面开口说话。倒是那个斯拉夫人,在挨了一脚后就老老实实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叫托里布里诺,在这片树林里靠捕猎维生。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当然也可算作猎物一部分;只是这次身份对调,他成了待宰的那个。女孩低头看着他,托里这才发现这个女孩有着一双灿金色的眼睛,里面折射的奇异光芒令他不寒而栗。

男人已经趁此期间快速将他搜身一番,找到了一枚已经被锈蚀的不成样子的无线电接收器和一个刻着蓝色五芒星的水壶,他身上披着厚皮草制成的的保温毯,里面的棉服上装饰着奇怪的六芒星符号,而他的腰间,结结实实裹着的是一把刀柄上篆刻着特殊符号的军刀。男人把军刀抽走,别在了自己腰间,然后把无线电接收器扔向了远处。

托里布里诺身子一动,一声呵斥从身后传来。

“别动,给我老实一点。”

托里布里诺狼狈的扭过头,想要躲开男人的视线,但紧接着就被男人抓着脑袋转回原处。

“本地人在这儿生活?你的庇护所在哪。”

“关你……”那几个字眼刚冒出来,他就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压力。男人的手有力到简直像只钢钳,托里痛的倒吸一口气。他刚想骂几句,但紧接着他就看见站在一旁的女孩手里还捏着那柄匕首,上面沾着血,他的血。他看着那女孩,突然感到了一阵恐惧。他想起了数年前碰到的狼群,而面前的女孩眼中闪着和那群畜牲一样的东西。

同时,腹部的钝痛让他认识到了现今处境:“……你们要做什么?

“好说。带我们去你的庇护所,我们修整一下,很快就走。”

“不杀我么?”

他难以置信的问,紧接着他便感受到陡然灼热的视线刺来,一瞬间,鸡皮疙瘩从骨髓里冒出来。他的疑问成了建议,女孩似乎很乐于将之变为实际行动,只不过被男人打断了。

“老实配合就不会。现在可以带路了么?”

女孩转头盯着男人,她好像不太理解男人说的话。但她并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走到了男人身边。托里布里诺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朝身后的两人看了看,意识到想轻易甩开他们两个的成功性不大后极不情愿的向前挪动。

“从这里再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了,老实说,我自己都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托里布里诺边走边说,语气有些发虚。他说他也是不久前才发现那座设施,在这之前都是住在一间简易的窝棚里。有一年雪下的特别大,他早上出去砍完柴火回头时,窝棚已经被雪压塌了。之后他沿着河道走,一直到差点被冻死的时候才看到了那栋房子。

在说话间,女孩看到了树林间有条河谷,周遭的树林都被白色覆盖。挺拔的松林撑起了灰暗的天空,她看到了一条冰结的河流,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重的冰层。或者说,她连冰块都没见过几次。

托里布里诺踩上了冰河,男人发现女孩不在自己身边,转头看去。那孩子正在冰河的岸边踌躇,似乎有些害怕。男人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快点跟上,随后转头跟着托里布里诺向河谷另一侧的树林走去。女孩试探着踏上了冰河,看到冰层没有动静后才加快脚步。

在沙海中的漫长旅途使两人习惯了沉默,一路上只有托里布里诺试图说点什么,但说了几句后也陷入了沉默。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接着试探的问出。

“话说你们俩是什么关系…这年头谁会带着一个小孩到处乱晃。”

男人在翻译器里听到了托里问的话,但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女孩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托里布里诺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随即想转移话题。

“我是说,孩子她妈呢?你们走散了吗?”

女孩的头低的更多了,这堆话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托里布里诺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寒意,他发现男人的眼神盯着他。他立刻闭嘴,脚上的步子跨的更大了。

他们看到了躲藏在树林中的建筑,四层高,正好与周围高大的松树差不多高。很好的躲藏在了这片雪原中,白色的涂漆让它在长冬中更加隐蔽。如果不是靠近它的周围或者站在高处几乎发现不了它的存在。这座建筑周围有一圈铁网围着,托里布里诺花了一些时间才在铁网找到了一处仅供一人进出的残破缺口。

女孩很少看到保存这么好的建筑,那些在沙海中的建筑都已经被风沙和铁屑侵蚀的不成样子了。那些钢铁与混凝土也在时间长河中慢慢磨灭了,只剩下一地残渣。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相似的建筑,当年很多苏联疗养院都长这样。

在地下时,她的哥哥曾经带给她一本旧书。她从那本书上得以窥见旧时代的留影,尤其是书上苏联的哪一章让她记忆犹新,她从未想过能有这样一个时代,人们可以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合作。她不能相信存在那样一个可以让人类踏足天空的时代。

她抬头,果然看见了悬挂在建筑上的红色五角星。

“这什么地方,suckly?”

男人走上台阶,看着建筑上的铭文问。女孩也跟着站上台阶,她看着那串文字。

“科什-阿加奇斯基……”2

她用俄语发音慢慢读出来,眉毛却逐渐拧紧,不知为何,这地方让她很不舒服,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而就在她站在原地,愣神犹豫着是否要告诉男人时,他们已经走进去了。

于是女孩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或许是环境原因,也钻进了铁丝网里。

“这地方真够大的……”

建筑内部和外围看起来的完全不同,内部空间更为宽阔,一层已经被风雪侵蚀的看不出原样,即使如此,也随处可见冻成冰雕的尸体和弹壳。他们早已经习惯:破烂的世界下,没有一块土地能享受真正意义上的安宁。

男人和托里布里诺在行进途中,都不约而同的绕过了地上所有的遗体,女孩却似乎对那些长眠者很感兴趣,好几次企图凑上去,都被男人及时拉了回来。

“不。不行,suckly。”

再一次被否定行为后,女孩看起来有点沮丧,面无表情抿着嘴盯着那些被她视作可食用的冻肉,于是男人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别打这些3的主意,我们还没到弹尽粮绝的程度。”

旁边的托里布里诺好容易搞懂了他们所交流为何,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她会吃……?”

“带你的路。”

他们最终选择了三楼作为落脚处,这一层被设计成了有许多回廊的大厅,其间零散用隔音板搭建起康复诊室。男人疑惑疗养院内部为何有如此布局,但它在这一时期确实成为了十分优越的庇护所。

托里布里诺看穿了他的心思:

“91年之后这里被私人收购,接受的病患种类也多了,在……没发生之前,听说这里还能治病。”

“今非昔比。”

男人简单应和一句,又发问:“一楼的冲突痕迹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应该还是当地部落或者政权搞得鬼。我找到这里时,它就已经在了。”

男人握着TT33的手紧了紧。一路走来,他再习惯不过这些部族杂碎和封建土皇帝的德行,占山为王,肆无忌惮杀戮或奴役同胞。人性和良知被他们踩到脚底下,但悲哀的是,这种货色无论何时都存在着。

“今晚我们休息的时候,你确定不会有不速之客上门找麻烦吗?”男人问。

托里布里诺忙不迭点头:“前几年,他们似乎都向北走了,这里太冷,方圆百里没几个活口。”

“那就好。”

他们于是在一个不小的房间里坐下歇息,女孩找到了一点医用棉,男人摘下脖子上充当挂坠的打火棒,只几下,橘黄色的火苗便升腾起来。在上面架上铁皮罐头盒子,煮开了雪加上青稞份,他们在沙谷捕捉到沙鼠制成的干肉,现在放进去,就是一锅简易的肉粥。

这一顿连骨带血的糊糊看的托里布里诺直皱眉头,男人分给他的那份被一直端着,怎么都没法入口。

“你们……平时也吃这个?”

男人从阴影里抬起头,女孩在他身边坐着,端着自己的份安静啜饮,很快没了大半。

“我们从低纬度来,什么都吃。”

眼见托里布里诺面露难色,他十分善解人意的从托里手中拿过那份粥,全倒进女孩的罐子里。

“而挑食的杂种只能饿死。”

男人说着,喝完了自己的那份,又解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当水壶里的内容物流出来时,辛辣刺鼻的味道也一同溢出,女孩立刻抬头对他怒目而视:

“你又喝酒。”

男人的回应是将她的脑袋按了下去。兑了不知道几次工业酒精的波旁威士忌进入口腔,谷物的芳香已经所剩无多,现在喝起来就像某种添加了劣质芳香剂的机油,咽下去时,肯塔基洲那一星半点的阳光和他食道简直像打了一场操蛋的独立战争。

扪心自问,他曾经并不嗜酒,他也知道养女有多厌恶这种液体。但只有酒精麻痹大脑,他才能在无穷无尽的褪色记忆和残酷到令人落泪的现实中逃避一时半刻。那是长久的生命带给他最恶毒的诅咒,他没法在庞杂的记忆中找到真正的自己。他只能选择用酒精去欺骗大脑。

女孩静静的在男人身边贴着他,右手背在后腰。她盯着坐在火堆旁边的陌生人,时不时又看看养父。如今他向后靠着墙,似乎在小憩,唯两丛焰火跃动在他眯起的眼睛里。托里布里诺也正盯着他们,他双手依旧被反绑,左臂伤口的血迹已经冻住,但神色在好奇之余,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外面天色早已黯淡,火堆燃烧稳定的发出光和热,安静的能听到雪粒飘落的声音。他们就这样保持着沉默,直到空气中传来模糊的窸窣声,很像是柴火爆裂的声音。

男人瞬间睁开眼,女孩直起身下意识想扑灭火,被他拦住。

“在楼下。”

男人说,第一反应是这地方被人摸过来了。托里布里诺也转头四处张望,找了半天也没能成功定位。男人已经拔出了TT33扳倒击锤,手指搭在扳机座上。

“待在原地别动。Suckly,看好这家伙。”

在他走后,女孩和托里布里诺围着火大眼瞪小眼。面对女孩满脸戒备,托里布里诺比刚才男人在时放松许多。他试着与她攀谈:

“你叫suckly?几岁了?”

女孩并没有回答,就在刚刚,那种违和感又来了。尤其对面这斯拉夫人笑的十分恶心,她察觉到了面前这男人浮于言表的恶意。

“别想做什么,他很快就会回来。”

托里布里诺笑容更扩大了,女孩突然发现他在后面小范围蹭动双臂,立刻站起身。

“那不能,他至少要下到这里的地下一层。”

紧接着他一脚踹灭了篝火,房间内部瞬间漆黑一片。变故陡生,女孩瞳孔放大,紧接着一记直拳破空袭来,击中她的胸口,将她结结实实砸在墙壁上。

“……сука”4

当时在外面就该杀了他。这是她站稳后,疼痛冲混大脑时蹦出的第一个念头。被打中的地方仍在震痛,但她很快清醒下来。她前半生都在地下城度过,适应黑暗的能力远超面前的男人。但被击中的疼痛让她一时半会站不起来。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自己的方向挪动。

她很快做出了判断,他的养父曾经告诉她,大量失血必定带来体温和身体机能的下降。肾上腺素分泌急剧增加,疼痛很快被另一种感觉替代,她在发抖。女孩拼尽全力地使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了朝自己扑来的男人。她下意识的用双手护住头,两人一起摔到了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在天旋地转中,女孩感觉到男人的手拼命的抓着自己的腿。但此刻她的视野里一片空白,她的大脑仍未从震荡中缓过来,但她的身体却驱使她做出了防守的动作。那是她的养父一直教她的技术,已经变成习惯。她叠起膝盖,用尽全力把胯和背同时撑起。男人没有想到他会被一个小女孩顶起,手里捏着锋利的刀片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一瞬间,她感觉到大腿上传来异样,一束温暖的热流染黑了她的衣角。是血,她的大脑极速充血,但她来不及思考,立刻一脚蹬到了男人的头上。那人顿时被女孩蹬出了一瞬间的僵直,依靠那个瞬间的迟疑。女孩迅速爬起来,从后腰拔出那把曾扎进他左臂的匕首。

刀刃上暗红的血渍昭示着一种野性的渴望。

她回想起了被自己抛弃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天,人的血都是一样的颜色。她现在要做的事和那一天做的是同一件事,不过是杀死一只怪物。

她握紧了匕首,使刀尖朝上。这是养父教会的技术,她开始思考,思考该如何杀死面前的野兽。面前的男人却露出了恶心的笑容。

“小婊子年纪不大,倒是挺有力气的,妈的,你他妈的怎么还不和你那个可笑的‘父亲’一起去死。”

女孩的呼吸逐渐平稳,她不会因为托里充满恶意的话恼怒。她只是把刀握的更紧了。她开始缓慢移动,托里的力量更强,手臂更长。但这根说谎者只有一片刀片,而且左臂受了伤。移动也因为失血而变的缓慢,但她腿上的伤口一时半会也没法止血。

她往前迈出一步,正如她养父曾经做过的那样。男人看到她朝自己走来时吃了一惊,然后不顾一切的把自己的右手连同刀片用力挥出,女孩甚至能听到他的手臂划破空气的风声。但她在托里挥出手臂之前就俯下身子躲开了那致命一击。随后用手上的匕首全力扎进托里的小腿,她甚至能感受到匕首的刃尖被骨骼隔开。她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嘶吼。但她没有松开匕首,而是用力拔出,她脸上溅满了血。她听到托里几乎撕裂肺部的尖叫和突然顶来的膝盖。

女孩的头被托里的膝盖顶开,重心顿时失衡。她和托里几乎是同时倒在地上,她看到托里痛苦的捂住小腿上的伤口。但于事无补,血液像泉水一样从他伤口中断裂的血管里喷涌而出。女孩强撑着向前爬去,她再次摸到了托里破旧不堪的皮靴。她的腿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她的身体推动着向前。

托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他确信刚刚击打女孩的两下用了全力,但女孩就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抓着自己的躯体不放。托里害怕了,他好像看到了那个雪夜,那个他最恐惧的东西。他又想起了那匹灰狼,那匹死咬着驼鹿咽喉冻死的灰狼。

“Отпусти меня!”5

他大吼,女孩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恐惧。她无数次杀死沙鼠时,也会听到这样的尖啸。她发疯似的把刀捅进托里的大腿,她一点点向上移动。托里手中握着的刀片没有起到任何用处,它太短了,没有发力的空间。它最大的伤害就是划破了女孩的耳朵,但那只完好的手很快就被女孩用力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

女孩再次举起匕首,更换了握姿。刃尖朝下的匕首扎进了男人的躯干,尽管厚重的皮衣替托里抵挡了不少伤害。但女孩仍旧感受到了匕首的刃尖捅进了一些柔软的东西。她握住匕首,旋转着拔出。她大口喘着粗气,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与渴望。男人沙哑的喉咙再也喊不出话了。身体上的诸多出血口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在迅速流失。他想再去反抗,却发现无论怎样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迅速抬起手。

来不及了,太迟了。等托里再从痛苦中反应过来时。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以某种诡异的角度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处,很奇怪,他感觉疼痛逐渐消失了。

灰狼在狩猎时总是喜欢瞄准猎物柔软的咽喉。

女孩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托里扑腾的双手,而在她手中的刀刃,不知何时滑进了托里的咽喉。她感受到男人的双臂逐渐脱力,刚刚还在挣扎的躯体渐渐归于平静。她听到了从男人的嘴里,破损的,被血堵塞的声带发出的沙哑叫声。

她看着托里的眼睛逐渐变的浑浊,手上的匕首变的湿滑。红色的液体顺着皮肤流淌到地面,气管被切断的男人在地上抽动。

她又一次杀死了一个人,她的手抖的很厉害。她想要拔出插在咽喉深处的匕首,但血液太多太粘稠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法用力。她愣了一下,随即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从冰冷的躯体上滑落下来。生理反应让她干呕两声,随后整个人蜷缩到墙角,不住的颤抖。

房间里归于平静,唯一的声音是液体滴落的响声与女孩小声的啜泣。她不敢哭的更大声,她不能再因为自己而让那个人陷入危险。她也不能哭的更大声,她需要一些时间来独自舔舐身上的伤口。她太累了,累到无法承受混乱的思绪。

直到眼前的黑暗温柔的将女孩吞噬,给予一个孩子片刻的安歇。

等她再睁开眼时,一件厚重的,带着血腥味的皮衣披在了自己身上。而身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那具没有温度的尸体已经不在房间内了。女孩再也无法抑制几乎崩溃的情绪她大声哭了出来。然后她感觉自己被圈进了温暖的怀抱,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了,她几乎贪婪的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度。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话语说了一个词语。

“Папа…”6

男人头上的翻译器早就摘下了,他也没听懂女孩刚刚说了什么,只是发现她哭的更大声时显得手忙脚乱,他抱着那哭着的女孩,看着满地的血迹和满目狼藉的房间。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女孩的心里有些东西改变了,她还需要适应。

“没事了,都没事了。”

男人并不擅长情感传达,他只能用简单的词汇安慰着怀中的女孩,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小,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她在哭过后又沉沉睡去。男人看着女孩腿上的伤口,这伤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带着伤在外面行走无异于找死。看来在女孩恢复之前就只能一直待在这里了。他想起了刚刚在地下室看到的那几个不成人形的俘虏和那台仍在工作的无线电接收器。一种预感在他脑海中升腾,但他没法对女孩说。

也许那群东西阴魂不散。

男人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阴沉。他明白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而今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度过这个寒冬,他们就能在这块土地上生存,而不用像在沙谷时那样提心吊胆。他看着怀中已经沉沉睡去的女孩,长叹了一口气。他稍后会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让女孩相信他在下面碰到了一群灰狼,在打跑了头狼后,其他狼也跟着跑了。

如果不是地下室的那群泯灭人性的东西,他本可以更快上来,也许女孩就不会受伤。他们一路上碰到的惨状太多了,他不想女孩再去承受没有必要的恶意。他摸出口袋里滴滴作响的无线电接收器,他听到接收器的扬声器里传来清晰的俄语。

“Координаты подтверждены.”7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