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摔倒了,眼前一片花白。他很难看清周围的东西,或许是供血还没有到达大脑,他决定坐下等一会。然后他看到了一些飘忽的形状,那似乎是一栋高楼?它的墙壁透出灰白的惨淡色彩。单调的外形与怪异的气息,男人觉得这栋楼在这里很久了,但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男人看着面前高大的建筑陷入沉思,他想到,在百年之前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在一百年之前这里会是什么样子?这样高大的钢筋混凝土会在一百年之前建立起来吗?或是更早之前?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所遇见的景象,文明早已无法回退,留下的唯有前进。或许是过多的杂乱记忆损毁了自己的大脑,男人对时间流逝的感觉越来越迟钝了。他想要记起一年前的事,却发现留在脑子里的只有模糊的碎片。他能从其中看到一些人影,一些蒙着迷雾的影子,但也仅此而已。他试图从中捕捉时间的痕迹,但他失败了。他没办法再回想起那些在他生命中流淌而过的水流,一旦试图去握住,回应他的只有真实的痛苦。头痛把他拉回现实,那种痛苦很清晰。那是一种类似于伤口感染发炎产生的胀痛,只不过这种炎症没有根除的可能。他摇摇头,想要抖落一直粘在头上的铁屑,那东西一旦沾到头上就休想轻易取下来。一阵炽热的风沙扑打到男人的脸上,他越是想要挣脱,那股热风就越是强劲。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
男人摇晃着站起身,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他倒在一片沙谷中,周围是高耸的砂岩,一点阳光穿越沙石之间的缝隙落到沙谷阴暗的深处。落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理智很快回归,大脑的机能迅速恢复。他立刻拿出系在腰间的铁制水壶,拧开壶口,把其中混着泥沙的脏水一股脑灌进嘴里。然后强迫着自己咽下去,等那股脏水流到喉咙口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活人。但他拼尽全力也没办法记起自己在这片沙谷里走了多久。说实话,这片沙谷的规模太大了,几乎是他走过最艰难的路程之一,仅次于那片可怕的盐沼。太多的岩洞,太多的岔路,这里就是一片天然迷宫,他这一路上看到了不少遗体。有动物的,还有人的。他们的死法是一样的,在这里耗光了身体里最后一滴水,只剩下骨架在这里警示后来的白痴。
但男人没有选择,总有一种感觉在驱使着他前进。他还能记得在踏入这片沙谷之前,看到了在天空中闪烁的古怪色彩。那东西在夜空中闪烁了不到十秒,但却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映像,他居然能回忆起那些闪烁的光点。它们和十年前闪烁的位置出现了变化,这其中有一些关联,但他没有能力再去兼顾生存和研究别的什么东西。
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就继续向沙谷深处走去。越往里走,越是干燥,刚刚湿润的喉咙在风的撕扯下瞬间干涸。男人不得不又掏出泥浆来,灌上几口。即使是这样也无法有效缓解那种干裂的痛苦,他咽下苦痛的空气。周围的环境有了一些变化,他感觉脚踩着的地方松软了一些。开始出现一些沙子堆成的小沙丘,这是某种迹象,预示着他走到了这片沙谷的尽头?
然后,他看到昏暗的天穹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撕开了昏暗天幕。男人心里一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周围的风力明显变强了,而那堆沙子被风卷起,扑打到男人身上。天空中的闪电越来越多,而轰鸣不绝于耳。那是迫近的风暴,每天都会在沙海里肆虐,这回刮到他旁边了。
他突然意识到,在很多年前,在他同样到达这里的时候。这里曾经有一块洼地,里面有水从地下渗出,而现在他只能看到平整的,不带痕迹的沙堆。男人试图在周围找到一些湿润的沙子,这样他就可以挖开泥沙补充点水源。但是他失败了,这里的沙子是干燥的,完全的干燥。周围一丁点水渍的痕迹都没有,他没有说话,摸了摸干裂的嘴唇,随便踢了一脚路边的沙堆,然后转身离开了。
在又越过一堆沙丘之后,他终于看到了不同的景色,那是一片最近几年才裸露出地表的区域吧,男人之前从未见过那东西。那是一堆白色的碎片,在如此长久的磨损中仍然保留了颜色。但它们已经碎成一堆了,显然没什么用处。那堆东西离男人大概两百米距离。
一阵风刮了过来,比之前刮来的都要强烈,里面夹杂的大颗砂砾打到了男人脸上。他回头看了看天空中还在积蓄的可怕风暴。他突然感到脸上粘上了什么东西,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一丝红色的液体湿润了他的指尖,随即抠下来一块铁屑。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风暴,风暴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速度快速聚集了起来,这是男人无法预料的,他无法想象风暴居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快速成型,按理说至少还要一两个小时风暴才会真正降临,但它就在那里。在男人抬头的那一瞬间,他呆住了,在迟疑了片刻之后立刻朝着那堆碎片狂奔而去,他一下子滑到了那堆碎片里面,扬起了一片尘土。他在那堆碎片里找到了两块还比较完整的白色金属片,一块的垫在了自己身下,又把另一块盖到了身上,用手抓住金属片上的凸起。然后他紧紧闭上眼,准备迎接风暴到来。
风力越来越大,耳边能听到的动静也越来越小,雷声盖过了一切,末日般的场景在天空中爆发,无数道雷霆震亮了原本黯淡的天空。闪电在扬起的铁屑之间跳跃,在风暴的中央形成了闪电的旋涡,耀眼夺目到不能直视。撕碎一切的狂风卷携着大粒的铁屑切开沙丘,它仅仅是吹刮到铁片上就溅起了丛丛火花。男人拼尽全力抓住铁皮,巨大风力几乎把他连带着铁皮一起吹飞,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铁皮的震动几乎使他脱手。他感觉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往外渗血,皮肤上摩擦产生的伤口已经无法统计,他的鼻腔在一瞬间塞满了沙尘和铁屑。
他感觉自己在移动,身体周围逐渐堆积起沙尘来,他意识到如果再不去移动自己就会被沙子活埋。但他没法移动分毫,巨大的风压把他死死摁在地上,他连挪动一下身子都做不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挤压,那种力量快要把他碾成碎片,他能感受到身体里的一些东西正在破碎。铁皮的温度急剧上升,他甚至觉得融化的铁浆正倾倒在他的身上。但他没法做出回应,只能更加拼命的抓住铁皮。风完全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变的更加凶残,他的所有感官都失去了作用。双眼因为紧闭而黑暗,听觉被轰鸣的雷声击碎,他甚至没有剩余的意识去思考。他已经接近极限。但他没有放手,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在身体已经破碎的情况下继续坚持。
风力在一瞬间减弱,男人僵硬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内松懈下来,思考的能力重新回归。他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他设法让自己的关节活动了一下,然后试图挪开身体上方的铁皮,他用了所有力气才把头上的铁皮连同一大堆沙子推到身体的一侧,然后他坐了起来。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形成风暴的核心气流被破坏了,但这不意味着风暴就会消失,它很快会再次生成,在这之前他必须找到一处可以让他躲避的地方。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一次直面这致命的风暴。男人看向了一旁,刚刚的风暴刮起了周围大量的沙子,而男人周围的地表环境也因此而改变。
他看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大坑,而大坑中一个东西好像移动了一下。他顿时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清醒,汗滴从他的额头上落下,刺痛了刚刚被刮破的皮肤。他看到那黑褐色的东西在沙坑中颤抖了,他无比确信那是一只活物。而能够在这种鬼地方生活的东西只有一种,那黑褐色的东西是它的铠甲,不会错的,那是一只钳兽。
男人并不害怕钳兽,他也曾猎杀过钳兽。但他现在已经没有能力与钳兽争斗了,他实在太虚弱了。他用手臂把自己撑起,挣扎着想要起身,但他的腿完全不听使唤,他磨蹭了很久也没能站起来。他转而盯着那只钳兽,那东西已经被刚刚的风暴唤醒了,它能感受到沙子里的震动,男人吐出了嘴里的沙子,然后发觉钳兽又在沙子中挪动了分毫。他们没法看见那东西的具体位置,只能看到它背上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甲片。
腿上的知觉渐渐回归,他再次尝试站起来,这次他成功了。忍受着僵硬关节强行活动与受损皮肤在沙子中摩擦产生的剧痛,他慢慢站了起来。他检查了一下身边东西,看上去没有少什么,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失去的了。
他想要离开这里,但他必须要万分小心,正常情况下钳兽没法感知到沙子上方的微小震动,但现在不可能是正常情况。实际上,那种钳兽周边的沙子只有很薄的一层,这使它可以更好的接受外部信号。男人试图轻轻挪动,但残破的身体没给他足够的控制能力,他只是稍微移动,脚上的感觉就瞬间消失。男人再一次倒在了地上,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立刻把头尽可能抬起,却发现刚刚伏卧在沙坑中的东西没了踪影,而只剩下一片白沙。他的额头冒出大颗汗珠,周围的一切归于寂静,他不再动弹,而是静静的感受着,感受着脚下沙子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再感受到脚下沙砾传来动静。但他明白,那只钳兽一定不会就此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再次抬起脚。
这里是一个躲藏在沙尘中的聚落,里面聚集了一群在地面苟活的人们。她也是其中之一,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出生在哪里,父母是谁,又为何流落至此。她只记得那些人的样子,他们说,只要出卖她的身子,她就能活下去。她还记得,那个男人贪得无厌的样子。她记得那天的痛苦,但她更记得那肉干的油脂在齿间化开的滋味。她知道自己不想这样,但当某一天,她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自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聚落里的人一天天变多,很多人走到这里就定居下来。他们也厌倦了再继续这毫无意义的旅途了,于是他们停了下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在他们的房子旁边找到一块合适的地基,从旁边的沙丘上刮下泥沙,在地基上堆砌墙壁。这样的过程总是要持续数个月,甚至数年。她一直在别人的地盘上寄居,就像寄居蟹一样。直到那个窝棚再也没法让她待下去为止。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结束的时候,她只会静静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人需要她,等着有人愿意给她吃的喝的,等着太阳落山,等着太阳再次升起。
她坐在屋前,这间屋子的男人早上出去了,很多人也跟着一起离开了。只有几个人留在聚落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如往常一样,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等待着男人回来,等待着某人带她走。
但她突然注意到,在远处的砂岩后面,多出了一个黑点。这是她之前没有见过的,她记得很清楚,之前那里是没有这个黑点的。她很快想到,这是不是又一个从远方来的人。那些人到这里的时候,总是筋疲力尽的,她也曾帮助过一些新来的人,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善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推着她去做出行动,而当她每次帮那些新到达的人喝上那带着泥浆的污水时,她就会突然感到莫名的满足。所以她站了起来,朝着远处的黑点走去。
等她走到跟前才发现,躺在沙丘上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娇小的身影。她看着这具身体,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这孩子看上去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身上只裹了几块破布。手臂上尽是被铁屑划开又愈合所留下的伤痕,但她的皮肤却异常的白,在遍地黄沙的沙丘上格外显眼。女人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用指尖触碰那孩子的皮肉,在碰到的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出奇的冷。她把手缩回,她不清楚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但面前的孩子,确实与她的模样,与其他人的模样别无二致。她曾经在某个男人的屋子里看到过那个东西,那个可以映照出自己模样的东西。她的模样,与这孩子的模样是一样的,该有的东西都有,除了那雪白的皮肤。于是,她确信面前的孩子与她是同一类,是同一类东西。
女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但这里却没有沙子遮蔽口鼻的窒息感,也没有感受到阳光炙烤皮肤的灼痛。但她现在还是没法看清东西,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在自己跟前重叠。她突然感受到一种平静,一种超常的平静,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哥哥,母亲…和那个父亲?身上的痛苦,那些被铁屑磨烂的皮肤,那些被风沙摧残的部分好像都愈合了。
可是好渴,真的好渴。女孩突然感觉很渴,她很想喝水。而当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响起的时候,那些舒适的感觉,那些亲人的模样都瞬间破碎了。痛苦,饥渴在幸福褪去的一瞬间填补了女孩的感官。
女人回来了,她看到了床上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她凑到女孩的跟前,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脸。女孩的皮肤很白,但风沙的剐蹭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能去除的痕迹。她的眼神是浑浊的,之前来到这里的人们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其中一部分人的眼神会一直浑浊着,直到他们死亡为止。女人很担心女孩的身体,毕竟从她身上的伤痕来看,她一定走了很长的路。但就现在女孩的表现来看,似乎问题不大。不知为何,女人感觉现在正坐在自己面前的更像是一只野兽,一只筋疲力尽的野兽。女孩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那早已干涸的喉管不允许她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剩下一阵一阵的哽咽。女人赶紧把水壶递到女孩的嘴边,女孩几乎是把水壶从女人的手里抢走,随后将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她终于喘过一口气,她近乎贪婪的呼吸着屋子里充满沙尘的空气。
天空逐渐黑了下来,夜晚快要到来了,女人能感受到周围温度的迅速下降。但她有些疑惑,男人出去的时间太久了,之前几次。男人都会在黑夜前回到住处,但这次没有。黑夜的沙谷是可怕的,它会悄无声息的吞吃掉落单的,毫无防备的人们。冷,无比刺骨的寒冷,无处不在的黑暗,和那些只会在晚上出来的怪物都会要了独行者的命。
想到这里,女人把目光投向正坐在床上的女孩,她突然有点不理解,这样一个女孩是怎样度过一个个黑夜的。女孩此时状态好了不少,她眼中色彩也逐渐充实起来,开始用警惕的目光张望着四周,同时整个身体蜷缩了起来,就像是那些受了惊的野兽一样。就在女人思考如何说服聚落里的其他人把女孩安置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有光芒从窗外照射进来。她猛然一惊,那是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那是火光。她立刻跑到那扇“窗”,实际上就是墙壁上的破洞前,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她看到远处的沙丘之上亮起了无数的火光,看来是男人们回来了,那应该是他们打着的火把。不过这么多人一起打着火把的场面她倒是没有见过。之前他们出去,一般只有三五个人,最多也才不超过十个。但这次他们却倾巢而出,就看火把的数量,也应该有三五十支,这几乎是聚落里所有的人了。
那些火光越来越近了,女人躲在屋子的阴影里看着,她突然发现,在那越来越近的人群中,她连一个人的脸都记不住。只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而在那群人当中,有一个人格外显眼。他低着头,被其他人拖行着前进,身上全是深褐色的块斑,很像是血液凝固后的血痂,大概是昏过去了。而队伍后面的人则扛着什么,那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金属的光泽,而那东西的断口还在不停的流出汁液。
那男人被其他人拖行到了位于聚落中心的大屋子里,那个屋子作用很特别,一开始聚落里经常有人在争斗中被杀死,或是因为食物,或是因为水源,或只是更加单纯的欲望。这一度使聚落里的人数减少,那时候,每个人都恐惧着其他人。直到某一天,人们达成了某种共识。他们一起在聚落中间建起了一座房子,然后把杀死他人的,把抢夺粮食的人聚集起来,关到了那间房子里面,然后用土,用石头把所有的出口都堵住。女人想了起来,她曾经在人们再次打开那屋子的封闭时看到过里面的景象,恶臭,可怕。里面到处都是令人厌恶的污秽与飞溅的血渍,没有一个人活着从里面出来。她还记得,她一眼就看到了屋子里横七竖八的人类躯体。当时正好有一束阳光照射进去,她看到里面一具躯体的眼睛抽动了一下。
她没有动,她知道那个男人也会被关到那间屋子里面去,她本身是不愿看到那样的惨状,但她别无他法,她没有力量去改变。只能去接受,接受那些人的死亡与腐烂。这时,她想到了女孩,她突然意识到,她还是能改变些什么的,于是她走到女孩跟前,却发现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她的胸膛有规律的上下起伏着,女人蹲了下去,用自己的双手把女孩拥入怀抱之中。而女孩居然没有抗拒,女人能感觉到她在回应自己的拥抱。
光亮从后面传来,一束火把出现在了他们身后,那个男人回来了。女人顿时浑身颤抖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想起来之前这男人对她一次次的索取,而现在她的怀里还有这个孩子,如果贸然把这个孩子交给身后的男人,她不敢相信会发生什么。
但她也实在无力反抗,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男人拿着火把站在门口,火把里的油料爆裂,咔咔作响,橘黄的火光照亮了男人的半边脸颊。他看着女人和她怀里的女孩,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神情。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但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然后他举着火把走到女人跟前,粗暴的扯开女人的手。看到了她怀里虚弱的女孩,那女孩看到男人的模样,顿时变得惊恐无助起来,她开始挣扎,开始扑腾,开始把女人往外推。
男人把火把高高举起,随即猛地砸在了女人脸上。炸开的火花在一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女人被这一下打倒在地。被钝器砸伤的钝痛与被高温烫伤的灼热让她不能起身,那股疼痛太过强烈,以至于让她不能再做出任何行动,只能在地上扭动着,发出细微的呻吟。男人没有再对地上的女人做任何动作,甚至没有投去一丝目光。他径直走向了蜷缩在角落的女孩,女孩在嘶吼着,在发出男人所不能理解的怪叫。在男人靠近她的时候,在男人的手即将接触到她的时候,她突然张嘴死死咬住了男人的手。男人被这突然的一口咬的猝不及防,痛的叫了一声,火把也随之落地,光芒顿时消散。但他随即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女孩的头,往墙上猛地撞去。只一下,在女孩的头被撞到墙上的那一刻,她的挣扎与叫喊都瞬间停下了。她眼神中充满泪水,在她的眼中只能看到恐惧,愤怒,与绝望。
男人抓起女孩的头发,就这样把她拖出了屋子。地上的火把还没有燃烧干净,它的余光落在了地上的女人身上。有几滴液体从女人的眼睛里流出,滴落到地上,在地上的沙尘间消失。
女孩徒劳的摇晃着那人的手,头发被拽的生疼,那种疼痛就像是要撕裂头皮似的,但她也已经无力反抗了。就这样,她被男人一路拖行到了一间屋子面前。这间屋子与其他屋子不同,它的门是铁的,看上去无比厚重。到了那扇门前,男人把女孩往铁门上一甩,女孩的头撞到那门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原本就虚弱的女孩又一次受到了这样的重击,实在坚持不住,她的意识开始迷离起来。眼前的世界也不再清晰。乘着这个时候,男人用双手拽起铁门,废了老大劲才拽起一道缝隙。这刚刚好够把女孩塞进去,于是他把女孩提起,把她一点点塞进那扇铁门里面。女孩的意识虽然已经逐渐散失,但她还是拼命的抓住男人的手臂,嘴里不停的说着什么,男人的手上多了很多液体。但他没有理睬女孩,他最后还是把女孩塞进了那间屋子里。
在这间屋子里,黑暗,恶臭,恐惧支配了一切。连时间的概念都逐渐模糊了。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小时,可能是几天。也有可能仅仅是几秒。女孩醒了过来,但这一次,她却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了,哪怕是一根手指。她在这间屋子里看不见哪怕一丝光芒。只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但她却没有去反感。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只有躺在那早已凝固的腌臜中等死,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活下去。明明只是那么简单的愿望,却为何会到这样的境地。为什么那些对自己好的人会一个个离去,为什么自己一定要遭受这样的命运。
她的嗓子早已沙哑,连哭都没法好好哭出来,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再也不会被任何一个人听到,她也知道,或许自己生命的最后时间会在这座黑牢里度过。她大口喘着气,自己费尽一切,只为了能逃离那片地狱,后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更加凄惨的死法。随着时间流逝,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她也不再哭泣,她把眼睛闭上,不愿再面对黑暗,只是静静的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但这时,有一丝动静传入她的耳中。好像是有人在木板上挪动身体的声音。她的感官被瞬间激活,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除了她,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会拿自己怎样。一瞬间,对于未知与人类的恐惧再次控制了她。她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她在害怕,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不知道和自己共处一室的是怎样的恶魔,甚至连他是不是人都不知道,这种恐惧几乎击垮了她。
但是,在黑暗深处有一个声音传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
很陌生的声音,应该是个男人。女孩顿了一下,连她的思绪都停滞了几秒。她不清楚刚刚听到了什么,她感觉刚刚听到的音节很陌生。然后,她又再次听到了几次相同的声音。她拼尽全力的回想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在某一秒,她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正在说话,正在用一些音节表达一个完整的句子,正在用词语组成一句可以被理解的句子。这一句话雷击般击碎了女孩脑中的混沌,她已经习惯了各种无意义的叫喊,各种刺耳的吼声,但现在,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离开了那座地狱后感受到了人类的存在。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有千言万语,有无数痛苦想要诉说。但她说不出口,她早已忘却了词语的存在,早已忘却了语言的形式,甚至几乎连发音的方式都要忘记了,她用力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接着发出了几个奇怪的嗓音。而在几次尝试后,她好像重新掌握了那种规律,她开始如同新生的孩童般,努力的把那些嗓音拼凑成正确的音节,在一声咳嗽后,她不再发出声响。而在一阵很长的沉默后,她强迫着自己说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我…..想…..活。”
在这句话说出去的数秒之后,她听到了黑暗中传来的回复。
“你很小,太小了。帮我把绳子割开。”
女孩花了好些时间才搞懂男人表达了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孩受到的伤也在慢慢恢复,而现在,她感觉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了。想到在这个屋子里,无论怎样都只有一种命运,一种情感暂时压制住了对黑暗中男人的恐惧与不安。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来源摸索。才走几步,她突然感觉脚上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女孩顿时跌倒在地。在疼痛过去,她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被你踢到的就是我。”
她不知道该这么回答,于是开始在刚刚提到的东西上摸索起来。没多久,她就摸到了一双手,那手的手腕处被缠了好几圈绳子,已经是凭人力不可能挣脱的程度了。她想立刻解开他手上的绳子,但拨弄了几下,一点解开的痕迹都没有。周围也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工具,女孩突然停顿了一下,停下来手上解绳子的动作,她不再试着去解开绳子。而是把头低下,张开自己的嘴,用她身体上唯一锋利的东西,她的牙齿撕咬着捆住男人的绳子。那绳子真的很结实,女孩的牙龈被挤压出血,即使她的牙齿酸痛无比,她也没有停下。用了很久才把那一截绳子咬断,而在绳子断掉的瞬间,男人的手从背后垂落到地上,看了是被绳子捆了很长时间。但仅仅是几秒,他的手臂就恢复了控制。女孩在黑暗中看不起男人的动作,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她听到,有两声脆响在身旁响起。紧接着,她感觉到刚刚还躺在身边的男人好像已经站了起来。
黑暗中开始传来不一样的声音,好像是男人的脚步声。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女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的心中燃起了一点点希望。她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个男人或许可以带着她离开这里,或许可以带着她离开这座黑牢,或许可以带着她活下去?
接着,她就听到了巨大的声响,她立刻抬起头,死死盯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接着,她就看到了一种怪异的场景。光,惨白的光从那个方向照射了进来。那束光太过刺眼,以至于女孩没法睁开眼睛。在慢慢适应光线之后,她看到刚刚的男人站在那束光下。他正在做一件超越了女孩想象的事情,之前的那个对她施暴的男人需要双手才能勉强拉开一条缝的厚重铁门,此刻却被男人单手撑开,虽然也只是打开了一条缝。而随后,男人把另一只手上抓的东西塞到了那条缝隙之间。透过光,女孩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一根粗壮的骨棒。女孩在一瞬间就知道了那东西是什么,从何而来,于是她别过头,不再看向男人的方向。
男人把那根骨头塞入缝隙之间后,他用一只手撑住铁门,而另一只手则握住骨棒,开始向另一端发力。铁门的缝隙在两股力量的同时作用下越开越大,而在那缝隙大到一定程度后,男人把插在门缝里的骨棒甩了出去,随后用双手撑住了那扇铁门。在那一刻,铁门被推开的角度骤然扩大,随后,随着一声沉重的嗡鸣,那扇门被彻底的推开了。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再次照射进了这个黑暗的房间,再次照亮了女孩的脸。
女孩没有力气爬起来了,但她看着照射进来的阳光,眼角控制不住的渗出泪水。她感觉突然被什么东西托举了起来,她本能的去反抗,却再没有力气移动分毫。而且居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包裹了她,让她不那么害怕,不那么痛苦。她想起了一个在她生命中缺席的人,她想起来一种在她生命中不曾感受过的情感。
但她再也无力支撑,她闭上了眼睛,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男人把女孩抱出黑牢,放在了地上,外面已经是白天的正午,热浪贴着地面撕咬着两人的感官。他本想着会听到叫喊声,吼声,尖叫声。但他错了,迎接他的只有熟悉的,带着沙尘铁屑的空气与死一样的寂静。男人看到黑牢面前的数个聚落居民向他投来了奇怪的目光,这些人在听到铁门异响的那一刻就来到了门前,他们没有一个敢于上前查看情况的。因为他们知道,正常的同类,至少在他们认知中的“同类”是没有办法一个人走出这间黑牢的。但他们也知道,这间屋子的铁门从里面可以打开,不过至少需要三个人合力才行。以往丢入黑牢中的人往往在铁门关上的一瞬间就开始了相互的争斗,攻击,厮杀。他们可以肯定这间牢房里面一定堆满了白骨,也可以肯定从来没有人走出过这间牢房。而现在,他们看到仅仅是他,仅仅是一个男人就打开了在他们看来牢不可破的铁门。男人从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读出了疑惑,愤怒,恐惧和敬畏。
男人知道这群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他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在与那只钳兽对峙的时候,那帮人的闯入惊动了钳兽。那畜生钻出了沙子,它可怕的巨钳杀死了好几个人,当它的注意力全被猎人们吸引时,男人借此机会,捡到了那几个死在巨钳下人的装备。
他还记得,那只钳兽真不是一般的凶猛,它的整个后背都被矿石覆盖,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芒。那群人死了三个,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伤,这才抓住了那只钳兽。男人目睹了全程,正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那群人里的几个人走到他跟前,拿刀驾着他的脖子。好像是打算把他身上的东西全扒下来,但没想到下一秒,原本属于同伴的匕首就扎进了自己的胸膛。那个拿着刀的人都来不及叫喊,就抽搐着倒在了地上,血液如涌泉一般在他的胸口不断涌出,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当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扑到他们死去的同伴身上,从他的胸膛上拔出了刀子,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人突然飞扑到男人身上,死死的抱住男人。而男人也因为这下冲击,使得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丢失了中心,跟着那人一起倒在了地上。但就在他倒地的那一刻,他把原先刃尖朝上的匕首改换成刃尖向下,而当那人试图依靠身体优势,在地面上压制男人时,那把匕首又悄无声息的滑进了他的脖颈。血,大量的血如喷泉般喷出,那一刀无比精准的从层面刺破了那人的颈动脉。但他居然在死前用手死死握住了男人的匕首,使他没法顺利的拔出刀来。而就靠着那一瞬间的失误,其他猎人一拥而上,把刀从男人的手中夺走了。
如果是那时接连穿越了无边沙丘,对抗了风暴,还在与钳兽对峙的,无比虚弱的男人都那么可怕。那么现在得到了休息,得到了喘息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于拿自己的生命去验证。
男人就这样站在哪里,一言不发。等了许久,周围的人也没有动静。而正当他转身想要抱起女孩离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响亮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一个男人,跟他差不多高的男人从其他人身边走过。他手里好像抓着什么,等看到男人转身,就猛地把手一甩。那个女人就被甩到了男人脚前。她的脸上全是淤青与血污,身上满是正在流血的伤口,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抱着女孩男人抬眼看向那人,显然不理解他想干什么。那人指了指地上的女人,又指了指他自己,接着又指了指男人手上的女孩。男人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了,他回头,把女孩放回原处。
男人在沙海里漫游太久了,他知道眼前这人打的什么主意。男人知道自己现在是这个聚落里最强大的“异类”,而眼前这人希望通过交换物品的方式来向聚落里的其他人证明自己的勇敢。男人在放下女孩后没有作声,接着捡起了刚刚掉落在地的骨棒,接着把骨棒在那扇铁门的凸起上用力一敲,骨棒顿时碎成两截,其中一截的断口异常尖锐。但他却又把那把“骨刺”放下,走到了那人面前。
那一刻,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在场的其他人发出叫喊时,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仅仅是一个瞬间,或许就是一个眨眼的时间。男人的拳头就已经击中了那人的下颚,那力量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拳清晰的命中了男人,又都看到了男人如被刺穿心脏的壳兽一般轰然倒下。血液和一些粘稠的东西从那人的嘴里流淌出来,他的嘴保持着张开的动作没法合上。男人扭头看向地上的女人,她已经苏醒,并且站到了男人的身边。男人看了看女人,捡起了地上的一截骨刺,交到了女人的手里。在他把骨刺放到女人手里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了女人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她的眼睛里透着不一样的神色。她好几次打算握紧骨刺,又好几次几乎脱手,最后,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没有再去顾及颤抖的手与其他旁观的人,只是径直走向了倒在地上的人。男人没有再向地上投去目光,他已经知道了即将发生什么。而他对此也毫无兴趣,他只是厌恶,厌恶这样一个不去杀死别人,不去破坏些什么就无法活下去的该死的地方。
在目睹一切发生之前,男人就已转过了身子,朝着远处飞扬的沙尘走去。远处的天空又阴沉了下来,隐隐能听见雷霆的闷响在天空中回荡。男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满是黄沙和铁屑的空气,正准备迈开步子时,突然感受到了一股阻力在拉扯着他的衣角。他一回头,却看到了那个娇小的身影在拉着自己衣服。
他没有多作理睬,把那片衣角从那孩子手里抢了回来,随即朝着太阳落下的地方远去。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了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黑夜要来了,那是沙谷里真正可怕的东西。一阵风从不知何处刮来,这股风很凉,瞬间让男人还在混沌中的大脑清醒了过来。他甩甩头,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女孩还跟在他的身后,似乎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天黑的很快,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留给他思考更多东西了。男人叹了口气,接着向着远处的另一片沙谷走去。接着向黑夜,那不容许希望存在的黑夜走去。而那女孩始终跟在后面,她也即将迈入那个充满未知与恐惧的世界。
“走快点,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得走到那片沙谷。“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