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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沦于一片黑暗之中,却未得片刻安宁。梦如现实一般残酷。

她眼看着几个女人被绑在调教器械上,一边痛苦高潮一边吟唱《尊主颂》,男人淫邪的笑声四处回荡;
她看到那个与自己有着同样金色眼眸的青年遍体鳞伤,脖子上拴着绳子,像死狗一般被拖上运输车;
她看见一个女人躺在小床上,她的眼泪早已经哭干,苍白消瘦的脸上唯有绝望;
视角一晃,她看见自己握着匕首站在那张小床边,对烂醉如泥的男人的胸口猛然刺下去,匕首割裂时空,钉死在斯拉夫人的咽喉处……

血,涌了出来,黑暗被鲜红填满。红光中,有声音浮在她耳畔轻柔的嘲笑。

“瞧,你的下场会和他们一样。”

窒息感如蟒蛇蜿蜒缠绕而上,于是女孩睁开了眼睛。


呼啸的暴风裹挟着雪粒拍打着疗养院的毛玻璃,发出毫无规律的声音。她依然盖着那件厚重的皮衣,身旁篝火烧的正旺,稳定的为这方空间提供着光和热。打了个寒颤,她立刻转过头,如愿看到了坐在身边的男人。男人也正低头看她。

“做噩梦了?你刚刚一直在发抖。”

“嗯。……我睡了多久?”

她开口询问,声音因为不久前声嘶力竭的哭喊沙哑不堪。男人叹了口气,将篝火旁那只铝制军用水壶递给她。女孩接过,沉默着喝下其中丰盈的白桦树汁。温热的液体让她的思维逐渐变的清晰,脑海里的混沌褪去。

“不到三个小时。你的腿怎么样?”

女孩试着活动了一下被刀片划破的大腿,摩擦之后隐隐有点痛,伤口周边的皮肤还有些痒。但她只是摇一摇头,然后给出了肯定答复:

“伤口已经不疼了。”

或许是因祸得福,任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废弃已久的疗养院里,居然还有足够的临期针药和促进伤口愈合的异常性药粉。托里布里诺说谎话骗了他们,不过如今他也再说不出话了。男人已经将他和地下室其他俘虏的尸体远远扔在冰河上,或许很快,这片区域内游荡的荒原狼就会循着味找来,将这些残肢啃得连渣都不剩。

“等天亮我们出发。”

“那,你睡一会,我来守夜吧。有动静叫你。”

没有多余的交流和推诿,男人点了点头。女孩起身将皮衣递给他,又接过TT33坐在靠近门窗的位置警戒。经历过那场惊险的厮杀,他们都隐约的意识到对方某些东西似乎有所改变,但话说回来,万事万物中哪些东西能一直维持原状,也许他们之间的联系已经超越了某个程度?男人躺下去,闭上眼睛。将思绪从虚无缥缈的哲学中拉回那个无线电接收器上成功定位的坐标上,也是明天他们要启程前往的地方,如果运气好,他们或许能找到一处启示录前建造的安全屋。

在他快要找到一点稀薄的睡意时,听到旁边的女孩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爸爸。”

她好像是长大了一些。男人想。

“晚安。”

反正即将陷入的也是不同题材的噩梦。

暴风雪在清晨止歇,他们踏上前路。地上的冰壳还没来得及融化,新落的一层积雪很容易粘在鞋底,每一步都走的费劲。但好在除了偶发的大雾,他们这一路再未遇到恶劣天气。惨白无力的日光下,远山浸在雾里,呈现铅灰的颜色,再走一段路,冷杉和雪松在他们周围繁茂起来。

女孩逐渐落到后面,男人不得不时常停下脚步等她,看她一反常态,甚至心不在焉的踢起脚边的雪。但他没有多问什么,他知道即使去问,女孩也多半不会吱声。

“Suckly,离树远一点。”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过了一会,女孩抬起头。男人这才看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惧神情。她切实在空气中嗅到了男人已经习惯的味道。那是血腥。

“这片土地……是红色的。”

地上的土被血染成了深红,这不详的颜色表明在他们到来之前,这里的土地就目睹了一场惨剧。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相同的事情在沙海里循环往复,对他们来说,见到点血算不了什么。

翻越围在周围的铁栏,一路上都很顺利,水泥浇筑的地面即使被雪覆盖也比泥泞的,一踩就会陷进去的泥水好太多。灰色的建筑外墙就在眼前,他们很快就在墙上找到了一扇小玻璃门,玻璃门上全是风沙刮出的划痕,一扇门上有醒目的碎痕。推开门,扬起一片尘土,它们总是无孔不入的。象征着灰暗与生命的流失。那是一条走廊,很长,但并不宽,只够三个人并肩行走。

男人朝女孩撇了一眼,后者顺从的把手里的枪交给了男人,他简单的检查了一下手枪的状态,顺手打开了手枪的保险。两人一前一后,间隔着一定距离,慢慢向前摸索。这里的天黑的很快,女孩记得刚看到信号塔的塔尖时,太阳还挂着天上散布着若有若无的热量。而现在,铁青的天幕透不出一丝生气,她注意到了墙上张贴的大幅宣传画。那些飞机她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拙劣的插图,那些可笑的绘图和眼前精细的图像无法相比。女孩小声念出了宣传画上的标语。

“Вперед!”1

继续前进,周围的墙壁早已变的斑驳,绿漆掉落的差不多了,只露出灰暗的水泥墙面。它们还会存在千年之久,直到它们的内部彻底腐烂,结构自行崩解。在满目破损中,他们看到了从水泥缝里长出的绿色苔藓。女孩伸出指尖小心的碰了碰,害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伤害到它们。

男人的脚步停了下来,身后的女孩一时间没有注意,撞到了男人身上。她楞了一下,随即紧张的查看周围的异样。男人没说什么,只是看向前面的楼梯。楼梯上赫然是一道延伸向上的暗红色印记,他停在原地,在评估着继续前进的风险与收益。

女孩没有动静,她在等待男人做出选择,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但是这次,她看到男人稍作犹豫后转身面向了她。

“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什么?”

女孩有些诧异,用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男人说了什么。对她来说,能够自己作出选择的机会不多,而现在作出选择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挑战。她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迷茫与恐惧,对她自己而言,并不存在所谓“作出选择的代价”。对她而言,最糟糕的结局也不过就是像条丧家犬一样悲惨的死去。但当她做出的选择关乎两个人的生命时,她就不得不去想更多东西。

“我,我不知道。或许我们应该上去……等下,也许不。”

她有些语无伦次,刚刚在宣传画上看到的那两个字对她起到了莫大的作用。但她仍然希望自己能更加理智的去思考。

在他们停留在楼梯口的时候,男人听到了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闷响,他立刻抓住了女孩,将她护在身后。手里的TT33早已上膛,随时等待击发,那扇开着的房门后明显有什么东西在动,它向门口两人方向迅速移动。在下一刻,一团黑色的东西从门后跳了出去。男人听到了背后女孩的呼吸,那只不过是一只误入歧途的猫而已。猫这种动物会出现在任何角落里,看上去这里也并不例外。

“往前走吧,往后也是无路可走,你听到外面的风雪声了吗。”

女孩的话很轻,但是很坚定。男人看向窗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外面已经又飘起了雪片。天色越发厚重,不再让任何一丝温暖的光束通过。整片天空被深蓝覆盖,冷风钻过了破碎的玻璃卷向楼内,在他们的脸上留下划痕。

得在风雪彻底把这里封锁之前找到个地方生火,不然他们都得冻死在这里。

他们走上被血沾染的楼梯,早已凝固的血渍在楼梯间堆成一堆,然后继续蜿蜒向上。寒气从脚底爬上脊椎,几乎将血液冻结。

没多久,他们登上二楼,看到了那具倒在了二楼楼梯口的死尸。他的身体没有腐坏太多,在长久的严寒中,干枯的皮囊被保留了下来。男人看到了那东西,那枚绘制着六颗闪烁星辰的徽章。

“那是什么?”

女孩一下子想起了托里布里诺,那个被自己捅穿了咽喉的斯拉夫人衣服上也有这样的印记。她仰起头,捕捉到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

“相当晦气的东西。以后你见了这标志记得躲远点。”

他回答,迈步上前,将挡了路的家伙一脚踢开向内走去。他漫长的生命伴着无边永恒的记忆,只要给出一个关键词便能拔出萝卜带出泥,闪回无数影片似的回忆。最深刻莫过于他曾经目睹某处营地的影子,那些黑影闪烁着,内中恶意与荒淫交织。那时即使是旁观。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原始的快感与恶念,他捡到了他们的徽章,那些施暴者身上无一不有着这个标志。

跟在他身后的女孩觉察出了养父的负面情绪,她并不能理解男人那般深刻复杂的感情,仅仅能接收到基础的警告意味:
“会对我们有威胁吗?”

男人回头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给年纪尚小的女孩讲述他的思虑。他搜肠刮肚片刻,无端想起某个时代的经典言论。

“专吃你这种。”

显然聆听者并未洞悉他的幽默感,沙谷游荡的经历让女孩信以为真,立刻吓得加快脚步紧跟在男人背后。

他们最终在二层内侧一处隐蔽的杂物间落脚,四面钢筋水泥堆砌的结实墙壁阻隔了一切响动和光热被外界发觉的可能,房间里四散的都是各类俄语手册,此刻倒方便了引火。当火苗窜起,炙烤着沙鼠肉干时,门轻轻响了一声,他们最初看到的那只黑猫蹭了进来,与两人一同蹲坐在火堆旁边汲取珍贵的温暖。

女孩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对这只动物伸出手。男人安静的在一旁观察她的动作。

什么都没有发生。猫眯着眼睛呼噜着蹭女孩的手掌,女孩低头小心翼翼抚摸着猫,眼里满是惊奇的喜悦。

她面对其他生命终于不再以攻击为本能。见此,男人轻轻松了口气。

黑猫抬起头对着女孩撒娇似的叫唤,她这才发现它有着一双和自己一样的金色眼睛。完全对上视线的瞬间,那片凝固的金色流淌起来。

昏暗和饥饿;锁链加身寸步难行;猫在地上哀嚎打滚;冷;痛;对血肉的贪求;猫空荡荡的左眼生出红色触手,纠缠起来组成一朵肉花;陌生的气息;火药;猫走过一片针叶林来到面前,脱臼的下巴一张一合发出某个熟悉的声音

……快……跑。这里有东西很危险。

直到猫无声无息原路离开,她才悚然回神,一股恶寒从脊梁骨升上天灵盖,让她狠狠哆嗦了一下。男人注意到她的异状,转过头来。

“怎么了?”

女孩没有立即应声,某种感觉又袭击了她,仿佛一场附入骨髓的恶疾,那种真切的刺痛几乎把她的内脏翻出。在进入那个疗养院前,她便有预感,此刻更是放大了数倍。这次她没有犹豫,在干呕两声后如实相告。

“我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男人皱起眉,他相信养女超乎寻常的第六感。而没由来的,他联想到了被染成红色的土地,一路走来所有尸体上的六星图案和一开始的无线电接收器上定位的坐标,似乎冥冥中皆有交集。

“我们明天早上就离开。”

风雪大了,四野昏暗一色。鬼天气,冻得祂浑身伤口又隐隐作痛。祂不甚熟练的活动着“身体”上的各处零部件。那只该死的猫在这片区域游荡许久,却一直不上祂的当。但没有关系,优秀的猎手有足够的耐心守株待兔,今天有两个猎物送上门来,一个高大结实,一个娇小细嫩。他们足够维持祂的思维很久,直到明天的太阳升起。

祂想着,又用某种特定波长发送了自己的坐标。

在雪夜,被黑暗吞噬的大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着。破旧的窗帘能挡住光,却没办法掩盖热。墙上冻结的冰层化开了一点,水珠滴落到粗糙地面。

女孩在橘黄火光的照映下睡着了,朦胧的意识让她时不时动一下,白天的行进与高度紧绷的精神使她无比疲惫。即使是这样,她也只能进入极浅的睡眠,任何稍大的动静都会使她惊醒。男人却无法入眠,他想起了那个标志,想起了一个人。

过去了很久,他不清楚那个人现在怎样了,他很久没有入睡了。他并非不会感到疲劳或是不会感到恐惧,他只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男人看向破旧掉漆的门,没说什么。他能感受到那种危险就环绕在他们周围,他对周围环境的变化非常敏感,但他不能过快表现出来。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等到藏匿在黑暗中的东西显露出来。他抓起一块木头,投入火中,顿时溅起丝丝火花,又在冰冷地面上湮灭。只在男人的脑海里留下燃烧与爆裂的痕迹。

男人在火堆旁接受着热量,直到积攒的温度足以使他久未活动的关节解冻。他在杂物间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些从收音机上拆下来的电子元件和一截汽车排气管。他还在试图找到一些填充物来填充排气管内部的空间,希望由此来制作一截消音器。但他在杂物间翻了半天也没能找到有用的东西,这里堆积了很多飞机模型与宣传册,其中一部分已经被他扔到了火堆里充当燃料。

有动静从门外传来,是那只猫吗?

男人一脚踢散了火堆,火星满屋飞舞,随后熄灭。他悄悄将浅眠中的女孩拍醒,在女孩还未来得及询问前就用手堵住了她的嘴。女孩下意识轻挣了几下,随后便默契的不再动作。他指了指后面的杂物,示意女孩过去躲藏。但她却摇了摇头,没有移动半步。男人也并不强求,他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打开保险并上膛。确保能够随时击发,然后将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向外窥探。

外面风雪声很大,他不能听的非常清晰,但他可以肯定。周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游荡,一定有除了他们两个和那只猫以外的东西。只是他没法确定那东西是不是人。

男人让女孩呆在屋子里,这条指令倒是执行的很好,看起来她并没有出来的打算。男人站到了房间外,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到了黏湿的脚步声,就像是踩在了潮湿的烂泥里一般的声音。男人一瞬间完成了判断,他举起枪,对准远处的黑暗。击锤击发的瞬间,枪口冒出火光,巨大的响声在楼道间回响。那一瞬间的枪火击碎了黑夜,在火药燃烧产生的光亮中,男人看到了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他看到一团血粘黏在一起所构成的东西,他看到子弹在那东西躯体里翻滚炸开的样子,卷起血雾。但他发现,第一枪击中之后并没有对其产生太大作用,他没有过多犹豫,立刻将弹匣里剩余的子弹全部倾泻而出。数道枪声在走廊中想起,子弹精准命中了那东西的不同组织,将其主要起到支撑作用的肌肉与骨骼击碎。在一阵骨骼与肌肉的撕裂声中,那东西失去了重心。

经历几下垂死的痉挛,那东西终于无力的倒在了地上,但盘踞于上的猩红组织依旧在不停蠕动。他走到它身边,冷静的更换了弹匣,在检查了那东西,确认它一时半会站不起来后。他从腰间取出了一直携带在自己身边的军用水壶,将水壶里的液体半数倾倒在那东西的身上,随后划了一根火柴。直到熊熊烈火将它全部吞噬之后,男人才回到房间前。

女孩看着男人,她闻到了男人身上的火药味,她听到了刚刚的巨响,令她忍不住颤抖。哪怕事到如今,枪声依旧会唤起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待在这里别动,把门堵上,直到我回来。”

他的口气极其严肃,这句话里不含任何后退的余地。女孩点了点头,,她看到男人始终与她间隔了一段距离,她似乎猜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她没有问,只是把门关上,用杂物间里现成的重物堵好。然后蜷缩到角落,用敌视的眼神紧盯着铁门。

男人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东西,他在那片大湖周围行走时就遇到了很多这种东西。他不知道它们是何物,只知道怎么杀它们。他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枪,子弹剩的不多了,要尽可能节省。燃料倒是还剩不少,自己腰间还绑着半瓶工业酒精,而在机场里燃料也不会少。

他现在是不能带女孩一起移动了,男人之前见过那种东西把一只鹿彻底变成了肉块。

他在大湖边和那群东西打过照面,那东西似乎会繁殖,它们在吞噬一切能动的活物,但男人似乎不会被它们同化。他清晰记得上次那东西直接接触到了他的皮肤,但那块地方除了痒了几天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男人在走廊间快速移动,他移动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找到了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这里似乎是登记人员信息的地方,L字型的柜台把这里与走廊分割开来。男人透过窗户向外望去,他透过黑暗与风雪,看到在远处被风雪遮盖的跑道上有什么东西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可能是一架飞机,他回头望了望黑暗的走廊。后半夜在这里跟那堆碎肉作伴风险太高,等不到明天早上了,今天晚上必须走,但在走之前,也许可以从那架飞机里得到一些燃料或者补给…

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之处,如果这地方这么危险,如果有血肉怪物一直在周围游荡。那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在给外界发送信息?他离开了窗口,望着面前冰冷黑暗的空间。

女孩一直在房间里默默等待,直到她听见了门口的敲击声和熟悉的声音。

“快把门打开。”

只不过,味道不太一样。女孩在房间内没有出声,她很清楚,门外的绝对不是正常的人,更不可能是他。浸进门内的血腥味太浓了,除非是那人的颈动脉被子弹打爆了才会喷发出这样浓的血腥味。果然,门外的声音渐渐变小,转而开始轻轻敲门。女孩只是在角落里缩了缩,暗中握紧了腰间匕首,没发出一丁点声音。敲击声停了一下,转而变为疯狂的砸击。女孩听到巨大的砸击声,她看到门被砸得疯狂摇晃,置物架上的杂物稀里哗啦落下,然后被砸出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她看到了一堆殷红的肉块堆在一起蠕动,她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抽出匕首。

就在门槛彻底变形,缝越变越大,那东西的一堆烂肉快要挤进来时。一连串枪声打断了那东西的行动,女孩看到那东西轰然倒地,随后门外燃起了火光。而男人的脸出现在门后,他身上全是深红的液体,脸上的的肌肉在火光中抽搐着。

“快出来,我们现在就走。”

在确认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后,女孩小心的踏出了房间,她看到,走廊里多了很多黑色的,已经被烧焦的肉块。其中大部分肉块的某处组织都被切割的很彻底,就像是被一分为二的排骨一样。

在那一堆污秽里,她看到一具变成焦炭的肉块,其上插着早已卷刃的,完全不能使用的匕首。她看了看身边的男人,他难道用刀把这些东西劈开了?

他们很快到了一楼,寒风凌冽,刺骨的寒冷使女孩的神智进一步稳定。她看到男人径直朝跑道方向走去,一直走入黑暗与风雪中。风很大,让她几乎寸步难行,雪很大,她没法透过雪幕看到前方的道路。

女孩紧跟着男人,雪很快在她肩膀上堆积起来。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那轮廓的具体形状,女孩一瞬间惊讶到失声。从小到大,她从未真正亲眼见过一架飞机,更别提眼前的庞然大物了。真正的人类结晶摆在眼前,这似乎是一架用于特殊用途的飞机?它的机头,发动机,和机身都与她在书上看到的任何一种型号的飞机不同。四枚巨大的螺旋桨分布在机翼下方,整个飞机透露出了一种可怕的压力。遮天蔽日,它也许生来就是为了去毁灭一些东西。

但她随即发现了令她更加不安的事情,她清楚的看到,飞机机舱的某处,有暗红色的东西在动着。虽然仅仅是一瞬间,但她的眼睛不会出错。那东西还在周围,那诡异,恶心的东西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她把视线投向男人,示意自己是真的有点不舒服了。她第一次这么想离开,这里的一切都使她感到反常。但男人在原地矗立不动,他注意到了女孩的目光和异常,但他这次不会顺从女孩的想法,以另一重无法对她宣之于口的原因和身份,他必须在这里了结那东西。

“远离航站楼,跑道上很开阔,遇到不对劲的就跑,不要管我。从这里向东走就能回到之前的疗养院,那里有无线电设备,我教过你怎么用的….用那个波段发明码”

在风雪中,男人的声音很模糊,但不容置喙。他们相伴同行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这么果决的同她说话。

“那你呢?你能把那东西全杀光吗?你这就是去送死,我看到那堆烂肉在飞机里边动了,我能…”

她在一瞬间意识到他即将独自赴向何等局面,随之而来的是更甚的慌张,弃猫效应在此刻达到顶峰。女孩的语气越来越急躁,她很想去证明什么,至少能帮到点什么。而不再只是他的….拖累?

“把嘴闭上,往前走。”

片刻失言后,女孩点了点头。即使她明白,自己不要落入危险就已经是帮到男人了。但她依然感到某种不甘。在这种时刻没有给她辩白的余地,她也不知从何说起。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架庞大的飞机,和站在自己面前,身上落满雪花的沉默男人。然后依言转头向着雪中走去,慢慢消失在雪幕背后。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娇小的背影,男人才收回眺望的视线,低低叹息一声。朝向对的方向大步而去,风雪中,陈旧的银白色TU95在缄默的等待着他。他需得撕下这钢铁巨兽的皮,将幕后真凶暴晒于青天白日之下。

他不允许再有任何一个人卷入这件本应早就结束的事。

你们……你来了。

攀上前起落架,男人顺利的进入了暗无天日的机舱,昔日熊2的荣光已然蒙上一层混着血迹的尘,密密麻麻铺散在飞行座舱内,腥臭味十分新鲜,饶是男人见多识广也难免泛起些许反胃之意。机舱内电线被扯出来,凌乱堆在四周,到处都是。短短一段行路,他谨慎的避开所有可疑物体,但还是听到黑暗中索索沙沙的声响,像是断尾之蛇,带着无尽恶意和贪婪,黏腻的向他滑行而来。男人侧身抽出那把于托里布里诺身上搜出的指挥刀,躲避的瞬息间挥砍而下。刀刃闪过森然的寒光,同时落地的是一截绳状血肉,有沉闷变调的惨叫从前舱传来,他注意到它的尖端刻意留存足以刺透防护服的锋利骨茬。不同于他在航站楼里见到的东西,他终于能够认出,机舱里这些恶心的玩意更接近它名为“憎恶之血肉”的原始状态。

但这还并非谜底。男人提着刀向前舱靠拢,距离越近,这些藤蔓的攻击便愈发癫狂。它们自阴影里无穷无尽的扑来,试图以螳臂当车的姿态阻止男人的脚步,作为回应,男人拔出了打开保险的TT33,凭借直觉瞄准前加压舱。

扣动扳机瞬间,一声尖锐的长嚎响彻,锐过机身外呼啸的暴风雪。子弹撞击操作台上,却没有发出金石相击的声响。借着枪口火光转瞬即逝的时刻,他看到往日孔雀蓝底色的仪表盘被恶心的深红取代。男人将半条碎布紧紧缠绕在指挥刀上,浸上酒精就做成一支简易的火把,火燎穿了那东西充作遮羞布的黑暗,也让他看清了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TU-95的整个前舱都被污血和烂肉覆盖,鼓起的增生组织像伤口上的脓包,被他一枪打穿的地方慢慢向外渗出红黄相混的液体。数十条血肉藤蔓从顶上的炮手位低垂下来,蠢蠢欲动的将男人后路封闭。当男人看到镶嵌在密密麻麻的按钮中的半张烂脸来自何人时,生理性不适的耐受度终于达到极限,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还他妈没死真是难为你了。”

人脸对来者身份感到惊讶,更为男人的第一反应怒火中烧。祂高傲强大的”新生躯体”岂容凡夫俗子致以蔑视。对于眼前人,祂曾敬畏过。但如今物是人非,旧情也随着烟消云散,再次相见时,多少有了些些卸磨杀驴的意味。祂的藤蔓已经悄然后缩,准备将骨刺扎进男人的身体。而全程,已然快速压制下生理本能的男人只是平静的看着祂,手中的TT33枪口水平垂在身侧。

“你知道自己变成什么鬼样子了吗?”

….虫子。

祂顿时尖叫出声,男人堪称悲悯的神情无疑于一根钢针,轻而易举刺破了祂数十年如一日对自我状态的催眠,祂像个心爱皮球被扎穿的幼稚孩子,盲目而剧烈的宣泄着自己的情绪。藤蔓被祂的盛怒情绪影响,毫无章法的袭向男人,却被男人轻易的闪躲过去,狭小的飞机前舱并未对他产生太多的限制和劣势,但TT33喷出的火舌却能准确撕裂每根藤蔓。

那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要质疑“祂的旨意”?你们为什么要质疑四号长官的决断!你就是个纯粹的蠢货,自以为是的东西。

肉体受创的共感切实让祂感受到久违的疼痛,子弹滚烫的金属质地令祂想起了祂被那些游骑兵一路追赶到此的过程,他一辈子忘不掉23MM燃烧弹打在身上的疼痛。他拖着残躯,带着亲卫侥幸逃进了这个机场,又机缘巧合下遇到了TU-95这个大家伙,当时自己的无助和痛苦又有谁能知晓?情绪上头,祂忍不住哭了起来。祂是正确的,面前的人是罪人,他们都是罪人。若不是他们一意孤行阻拦,或许人类的未来就是光明安定的。祂如此深信着,以至于没有听到男人耐心耗尽的声音。

“玩够了没有。”

随即,一股辛辣刺鼻的液体泼了祂满脸,乙醇的独特气味在前舱弥漫开来,祂惊诧的瞪大眼睛,看着男人的手臂处被骨刺划伤,却除了血什么都没流出来。

不,不,你怎么能没被感染?

“怎么不可能,对于智障来说一切都是奇迹。比如你看到的神其实只是一道包含信息的电磁脉冲。”

男人不乏讽刺的嗤笑起来,撕下这家伙坚不可摧的思想钢印十分轻易,或者这个谬论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曾几何时,他也目视了那接天的蓝色光柱,但他深知这并并非神迹,是整个人类汇聚在一起的智慧,亦是指引若干年后迷失在地面上的游子归乡重建家园的希望。而今他聆听着败者气急败坏的怒号,将手中燃烧着布条的指挥刀直接插进了那张过分喧闹的嘴里,酒精被引燃,为此刻真正意义上的再添了一把火。

“真他妈的吵,死前都不能稳重点,你还不如十几岁的小孩。”

结束的比他设想中的要快些,他退出前舱,确认了火舌将蔓延至整个机头,才转头向来时的通道走去。刚迈出一步,突然整个机身剧震,变了调的笑声混合电子元件的滴滴声在整个机舱内无孔不入的响起。俄语提示音在周围混乱的播报,可惜男人一句都听不懂。但是他透过舷窗,看到机翼上巨大的四翼螺旋桨居然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在这其中,Fon的声音显得残酷又诡异。

**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那个小丫头?你不会觉得在我的地界,她还能活着吧?**

“闭嘴。”

面对男人陡然变化的神色,虽然最后的一点属于自己的人体组织已经化为焦炭,但祂还是快意而张扬的大笑起来。祂无时无刻不坚信神向人间投下的奇迹,否则若非神明眷顾,祂怎能驾驭610,还能形成亦血肉亦机械的逻辑链路?只要能够脱离重力,飞上高空,祂定能借助神力,再一步进化完善自我。而那些大逆不道的无信仰者,只会被自己当做证明虔诚的垫脚石。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感染杀不死你,那高空坠落呢?

女孩漫无目的的沿着滑道前行,漫天暴雪中能见度低的令人发指,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顶着风每往前埋一步都万分困难。虽然知道雪地里的足迹很快就会被掩盖,可她还是频频回头,渺茫的期望着男人能很快赶上。再看向前路,那只黑猫不知何时安静的蹲坐在她的面前。女孩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本能又在提醒她违和,但看到那双金色眼睛又很快平静下来。她对这只动物有天然的亲近感,不知为什么,它总让自己想起只有梦里才能重逢的哥哥。

黑猫喵喵地叫了两声,亲昵的在她脚边蹭蹭身子,似乎在示意她跟着自己,她理解了它的意思,立刻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它后面。只是走着走着,她突然意识到了诡异感来源于何处。

猫的身影在雪尘中时隐时现,一,二,三,……,八,九。为什么猫会有九条尾巴?

或者说,猫背后生长出的其他长条状阴影,真的是尾巴吗?

大脑被思绪侵占时,她的脚下正绊住了什么,猝不及防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在地,那块雪层被踹开,露出落在地上一排被钢绳栓在一起的轮胎,她只来得及仓促辨认出这是一个陆地阻拦索,这样的东西远处似乎还有三道。与此同时,风雪送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结了冰的衣料刷在雪地里。借着即将升起的朝阳,她看清灰白的雪尘中隐隐绰绰晃动的轮廓,足有十几个,扭曲笨拙,诡异到不成人形。养父告诫她不要靠近航站楼,但任谁都想不到这群玩意居然直接追了出来。

而今她孤身一人,男人不在身侧,三面受敌。她将手伸到腰间,毫不犹豫的拔出匕首。沙谷中磨砺出的兽性又逐渐接管她的躯体,她做好了和这群怪物鱼死网破的打算,也不愿窝囊的被感染变成那般模样。身后却陡然传出猫低低的嘶吼。

黑猫拱起后背,眸光冷冷的投向女孩所在方向,她这时看清在猫背后耸立的阴影,那是八条带着碎骨的血肉藤蔓。然后它的咬肌上下撕裂开来,咽喉伸出更多的触手挥舞着蠕动而出。

“航迹规划完成”

TU-95缓缓滑出原位,所有藤蔓在这时都变成的动力来源,各司其职的推动这古旧的庞然大物前行,Fon癫狂的大笑让男人烦不胜烦,棋差一着,他终究低估了这家伙如大蠊般顽强的生命力。顾不上火还在烧,男人冲进前舱,快速输入自己记忆里所有的主控台紧急接管代码,无果。他又开始尝试手动关闭自动驾驶。

祂将一切看在眼底,嘲笑着他白费力气。

现在知道紧张了?没用的,飞机的控制系统和我的控制中枢连接在一起,你不会找到的。

男人重新拔出指挥刀,再度用力捅入仪表台。Fon的声音伴随更深处电层路被切断而模糊,但飞行程序仍在运行。男人指节攥的发白,他又走出前舱,片刻去而复返,手里拎了小半桶燃油。

等,等等,你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你都看见了,我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所引以为傲的躯体,和你所谓的宏图都是狗屁。你才是力量的奴隶,你现在除了会啃点肉还会干什么,畜生。”

伴随祂猛然紧张起来的声音,男人知道这一招确实有用。他的确不知晓Fon将何处作为了控制中枢,但一把火烧掉到底是阻止飞行进程最简单的方式,燃油这玩意可比勾兑酒精劲大多了。况且这蠢逼或许现在都没意识到,起飞到底是否为祂自己所想的意愿。就在男人即将倾倒下其中液体时,突然余光瞥到远处的风雪中一闪一闪的绿色微光。

看起来像是他给女孩的荧光棒,他教过她如何表示所在地点。

只一瞬间思虑,他便一把将油桶扔了出去。饶是男人在引火的瞬间就已经提前冲向起落架轮舱,还是免不了被爆裂开的热浪狠狠推出一把,在指挥官的惨叫之中,他以自由落体的姿势脱离机舱。落地角度略微偏差无伤大雅,他就地打了两个滚缓解冲击力,但还是免不了吃肩膀着地的苦果:锁骨不堪重负,发出一声破碎的轻响。他狼狈的爬起身,捂着肩膀望向冒着火还径直向前横冲直撞的TU-95,到现在,它都没有放弃收起后起落架抬头爬升。

随后,他看到了跑道上立起的一条粗线。

十分钟前,猫纵身一跃,扑向女孩身后的肉块,在她讶异的的目光中将之迅速撕碎吞咽入腹。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它们突然开始同类相食,但猎手与猎物颠倒身份,接下来的事她便不陌生了。当最后一团血肉被吞食,“猫”已经长成那堆肉块的模样,不过更大,并未对女孩表示出攻击性。还未及她松口气,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循声看去,舷窗内燃着烈焰的TU-95撞破雪墙,遥遥向跑道冲来。她隐约在其中看到了男人的身影,紧接着女孩明白了他的意图,拦停飞机,恰好她正处应对措施旁边。

第一道陆地阻拦索上堆积的冰雪被用力摇晃下去,女孩立刻奔向第二道,恍惚间她想起,上一次如此奔跑好像还是从沙虫嘴里逃命的时候,但那钢铁巨兽不会疲惫,等她清理到第三根阻拦索时,TU-95已经近在咫尺,巨大的声浪几乎要震碎她的内脏,她只能转过头用力捂住耳朵。“猫”呆呆的站在不远处,直到飞机靠近。它猛然一跃而起。舷窗的玻璃被高温烧的很脆,这让它破窗而入并没有费多大力气。

滑道的长度有限,TU-95刚抬起机头,尾钩就结结实实勾住了阻拦索,巨大的机体因惯性猛然向上一扬,紧接着是第二道,前起落架无法为飞机提供平衡,还未至第三道跟前,便猛然前端朝下栽了下去。螺旋桨在跑道上带着火花擦出有气无力的痕迹,而在烈火熊熊的机舱中,两只血肉构成的怪物依旧在撕斗,她听到不似人类的嚎叫,现在已经无法从任何途径辨别出它们的身份了。等待前舱被烧灼直到仅剩框架,火势渐熄,滚滚黑烟伴随某种奇异焦香直冲云霄。在泛起水红色的清晨里,格外醒目。风雪慢慢平息了,或许很快会停下。今天是个好天气。

女孩还有些缓不过神,她迟钝眨了眨眼,因为离TU-95距离太近,她被引擎声震的耳鸣,但还是挪动脚步向飞机后段走去。她不信男人会在前舱。果然,绕过机翼,除了看到飞机中后段在碰撞中敞开的转轮弹舱里的内容物,她看到了捂着肩膀同样向这方靠拢的男人。

短短数天内,她第二次掉下眼泪。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男人眼里也有晶莹,她飞快的冲过去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比躲避沙虫那次跑的还快。男人张了张嘴,将手放在女孩头顶上。

“我……”

“下次别把我一个人扔下了!”她大声说,身体颤抖的很厉害。

良久,似乎有两滴液体落在女孩的肩上,她抬起头。一如既往在泪眼朦胧中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于是她开口问:

“你哭了吗?”

“可能吧。”男人低下头,脸上没有任何痕迹。

“你撞着我了,很疼。”

女孩的嘴角上扬了一点,脸上的神情明朗了不少。她把男人的手搭到自己肩上,男人并没有说什么,其实他可以自己走,但他将选择道路的权利交给了女孩。

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向远处的航站楼走去,但是其中的女孩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回头望着仍旧燃烧着的飞机残骸,好像忘记了什么…

男人察觉到女孩的异常,也回头看去。

夜幕将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山间照出,下了一夜的雪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在黑烟与碎片中,有一块银白的东西反射着阳光,刺痛了女孩的眼睛。他们废了一些功夫才挪动到那白光附近。那是一个长条的,头部椭圆的东西。看着起码有六米长,它一直静静的俯卧在那架飞机的“肚子”里。

女孩将男人安置好后跑到了那东西的附近,借着阳光,她看到那东西的身上的标识与文字都在岁月中磨损的无法辨识。

除了几个很大的标识,那几个字符还能勉强辨认。

“ядерная боеголовка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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